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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音乐史
概念
中国音乐史有三条并行的线索,缺任何一条都看不全:
| 线索 | 内容 | 为什么重要 |
|---|---|---|
| 礼乐制度 | 宫廷雅乐、祭祀与典礼用乐、乐官体系 | 决定"什么场合能用什么音乐",音乐从属政治秩序 |
| 律制与乐器 | 三分损益、十二律、八音分类、编钟编磬 | 中国在律学上的成就早于并独立于欧洲 |
| 民间与戏曲 | 乐府民歌、说唱、南戏杂剧、昆曲京剧 | 真正活在民间、不断更新的是这一条 |
雅乐 vs 俗乐是理解中国音乐史的关键对立:雅乐(宫廷、仪式、庄重、变化慢)与俗乐(民间、娱乐、活泼、变化快)此消彼长,每一次音乐的大发展几乎都来自俗乐对雅乐的冲击——汉魏乐府、唐代燕乐、宋元戏曲、明清民歌,全是这个模式。
律学上有一套独立于西方的完整体系,也是本篇的技术核心。
原理
八音:按材质分类乐器
中国最早的乐器分类法按制作材料分八类:
| 类 | 材料 | 代表乐器 |
|---|---|---|
| 金 | 金属 | 钟、镈、铙 |
| 石 | 石 | 磬、编磬 |
| 土 | 陶 | 埙、缶 |
| 革 | 皮革 | 鼓、鼗 |
| 丝 | 弦 | 琴、瑟、琵琶 |
| 木 | 木 | 柷、敔 |
| 匏 | 葫芦 | 笙、竽 |
| 竹 | 竹 | 箫、笛、篪 |
八音分类与西方的"弦鸣/气鸣/膜鸣/体鸣"(Hornbostel–Sachs 体系)思路不同:八音看材料,西方看发声方式。两者各有优劣,但八音在中国古代承担的不只是分类功能,还对应着礼制等级(不同等级的贵族可用不同材质的乐器组合)。
十二律与三分损益法
十二律是把一个八度分成十二个半音的律名体系:
黄钟、大吕、太簇、夹钟、姑洗、仲吕、蕤宾、林钟、夷则、南吕、无射、应钟
三分损益法是生成十二律的具体算法(《管子》《吕氏春秋》均有记载),规则只有两条:
- 三分损一:弦长取原来的 2/3 → 频率 ×3/2 → 上行纯五度;
- 三分益一:弦长取原来的 4/3 → 频率 ×3/4 → 下行纯四度(即上行纯五度再加一个八度)。
以黄钟弦长 81 为基准,先损后益、交替相生:
| 次序 | 律名 | 弦长 | 运算 |
|---|---|---|---|
| 0 | 黄钟 | 81.0000 | 基准 |
| 1 | 林钟 | 54.0000 | 81 × 2/3 |
| 2 | 太簇 | 72.0000 | 54 × 4/3 |
| 3 | 南吕 | 48.0000 | 72 × 2/3 |
| 4 | 姑洗 | 64.0000 | 48 × 4/3 |
| 5 | 应钟 | 42.6667 | 64 × 2/3 |
| 6 | 蕤宾 | 56.8889 | 42.6667 × 4/3 |
| 7 | 大吕 | 37.9259 | 56.8889 × 2/3 |
| 8 | 夷则 | 50.5679 | 37.9259 × 4/3 |
| 9 | 夹钟 | 33.7119 | 50.5679 × 2/3 |
| 10 | 无射 | 44.9492 | 33.7119 × 4/3 |
| 11 | 仲吕 | 29.9662 | 44.9492 × 2/3 |
问题出在第 12 步:若从仲吕再"三分益一"回去,得到 29.9662 × 4/3 = 39.9549,而黄钟的半长是 40.5000——回不到起点。这就是中国律学两千年的核心难题(详见示例 1)。
五声与七声
五声音阶:宫、商、角、徵、羽(对应简谱 1 2 3 5 6)。各音相对宫的音分:
| 音级 | 相对宫 | 频率比 | 音分 |
|---|---|---|---|
| 宫 | 0 | 1:1 | 0.00 |
| 商 | 大二度 | 9:8 | 203.91 |
| 角 | 大三度 | 81:64 | 407.82 |
| 徵 | 纯五度 | 3:2 | 701.96 |
| 羽 | 大六度 | 27:16 | 905.87 |
七声音阶是在五声基础上加入两个"偏音":变徵(角音上方小二度,约 ♯4)与变宫(羽音上方小二度,约 7)。加了偏音的七声(有时再分"雅乐""清乐""燕乐"三套)能表达更复杂的转调与情绪。
"宫商角徵羽"不是固定音高,而是相对于宫的音级名——宫可以建立在十二律的任一律上,于是得到"黄钟宫""太簇宫"等不同调的称谓。这与十二平均律下"C 大调""D 大调"的逻辑相通。
乐器与乐律的高峰:曾侯乙编钟
1978 年湖北随州出土的曾侯乙编钟(约公元前 433 年)是中国律学成就的实物证据:
- 共 65 件,全套悬挂在曲尺形钟架上,出土时仍能演奏;
- 音域跨五个半八度,中心音区十二律齐备,可在多调上自由旋宫转调;
- 一钟双音:敲击正鼓部与侧鼓部发两个不同音高(相差小三度),这是通过钟体特定部位的厚度设计实现的;
- 钟体与钟架上有关于律名、音名、音程关系的铭文数千字,本身就是一部乐律学著作。
它的意义:说明中国在公元前 5 世纪就已具备相当精密的音律实践与铸造工艺,且十二律体系并非纸上推导,而是真能造出实物来。距今:
汉唐:俗乐的两次冲击
| 时期 | 现象 | 关键点 |
|---|---|---|
| 汉 | 乐府(官方采集民歌的机构)、相和歌、鼓吹乐 | 民歌进入官方视野 |
| 魏晋南北朝 | 清商乐、琴曲(《广陵散》等) | 南北融合、文人音乐兴起 |
| 隋唐 | 燕乐(宴饮用乐的大总汇)、大曲、法曲 | 西域乐器与调式大量传入 |
| 唐 | 教坊、梨园(官方音乐教育机构) | 音乐高度职业化 |
唐代的关键字是"融合":随丝绸之路传入的琵琶、箜篌、羯鼓等乐器,以及龟兹、西凉等地的乐调,被吸收进燕乐体系。中国音乐的调式与乐器库在唐代完成了一次大规模扩容。
宋元明清:戏曲成为主角
| 朝代 | 代表 | 说明 |
|---|---|---|
| 宋 | 说唱(诸宫调、鼓子词)、南戏 | 城市经济繁荣带来市民娱乐需求 |
| 元 | 杂剧(元曲) | 中国戏曲的第一个高峰,关汉卿、马致远等 |
| 明 | 昆曲(昆山腔) | 曲牌体、格律严整、文辞雅致,被称"百戏之祖" |
| 清 | 京剧(徽班进京后形成) | 板腔体、行当齐全、通俗而有戏剧张力 |
"曲牌体"与"板腔体"是理解中国戏曲的两把钥匙:
- 曲牌体:按固定曲牌(有固定旋律框架)填词,昆曲属此类,文雅但门槛高;
- 板腔体:以上下句为基本单位,靠板式(速度与节拍的变体) 变化来组织大段唱腔,京剧属此类,更灵活、更易表达戏剧冲突。
从曲牌体到板腔体的转变,是戏曲"从文人案头走向大众剧场"的技术基础。
同期的地方声腔还有粤剧(流行于广东、中国香港、中国澳门一带)、歌仔戏(流行于福建与中国台湾地区)、越剧、黄梅戏等,构成丰富的地方戏生态。
明清的律学高峰:朱载堉十二平均律
朱载堉(1536–1611)于 1584 年在《律学新说》中提出**"新法密率"——用等比数列**把八度等分为十二份,每份比值:
这就是今天全世界通用的十二平均律。他解决"黄钟不能还原"的办法是放弃纯五度——不再坚持 3:2,而是让每一次相生都取
| 事件 | 年份 |
|---|---|
| 朱载堉《律学新说》 | 1584 |
| 韦克迈斯特(Werckmeister)提出类似律制 | 1691 |
| 巴赫《平均律键盘曲集》第一卷 | 1722 |
朱载堉比西方同类律制的公开出版早 107 年,比巴赫的实践早 138 年。 这是中国律学对世界音乐史的一项实质贡献。
近现代:从学堂乐歌到民族管弦乐
| 阶段 | 现象 | 代表 |
|---|---|---|
| 清末民初 | 学堂乐歌:用外国曲调填中文词,用于新式学堂唱歌课 | 沈心工、李叔同(《送别》) |
| 20 世纪上半叶 | 专业音乐教育建立、民族器乐改革 | 刘天华(二胡)、阿炳《二泉映月》 |
| 1930 年代 | 救亡歌曲 | 聂耳《义勇军进行曲》(1935) |
| 1930–40 年代 | 大型声乐作品 | 冼星海《黄河大合唱》(1939) |
| 1949 后 | 民族管弦乐队建制、歌剧与舞剧创作 | 《梁祝》《红色娘子军》等 |
学堂乐歌的历史作用不在作品本身,而在"集体唱歌"这件事被制度化:它为后来的群众歌曲、学校音乐教育提供了组织形态与传播渠道。一种音乐形式能不能留下来,取决于它有没有被嵌进一套长期运转的机构。
示例
例 1:三分损益为什么回不到黄钟
题目:从黄钟 81 出发按三分损益生成十二律,检验能否回到黄钟。
完整计算过程:
生律 11 次后得仲吕 = 29.9662。若再"三分益一"(弦长 ×4/3):
这个音叫清黄钟(第 12 次生律的结果),它本应等于黄钟高一个八度,即:
两者的弦长差与相对差:
换成音分(弦长比 = 频率比的倒数,故直接比
用频率比的通式验算同一件事:
结论:清黄钟比黄钟的高八度高出 23.46 音分,这就是著名的古代音差。也就是说,三分损益相生十二次,回不到起点,而是"过冲"了 23.46 音分——连续转调几次,音高就明显对不上了。
顺带一个可查的中间量:仲吕相对黄钟的频率比为
这就是中国律学两千年的核心矛盾:纯五度(3:2)好听得无可替代,但它叠不出整数个八度。要么保住纯五度、接受转调时音高对不上(三分损益律);要么牺牲一点点纯五度、换来自由转调(十二平均律)。 朱载堉选了后者,代价只是每个五度窄 1.955 音分——小到几乎听不出(见基础乐理)。
例 2:三分损益 vs 十二平均律,每个律差多少
题目:比较两种律制在同一律位上的音分差。
完整计算过程:
三分损益生成的五声各音音分(相对宫):
平均律对应音位(按半音 = 100 音分计):商 200、角 400(大三度)、徵 700、羽 900。
| 音级 | 三分损益 | 平均律 | 差 |
|---|---|---|---|
| 商 | 203.91 | 200 | +3.91 |
| 角 | 407.82 | 400 | +7.82 |
| 徵 | 701.96 | 700 | +1.96 |
| 羽 | 905.87 | 900 | +5.87 |
结论:五声里最"走音"的是角(+7.82 音分),其次羽(+5.87),最准的是徵(+1.96)。有意思的是顺序与基础乐理里的纯律对比完全一致——纯律与三分损益的五度、三度偏离方向相同,因为它们用的都是 3:2 和 5:4(或 81:64 这类由 3 的幂构成的比)这类简单整数比。
实践含义:用五声音阶写旋律时,两种律制的差别基本听不出来;一旦要转调或与西洋乐器合奏,就必须统一律制——这正是近代民乐队采用十二平均律的原因。
例 3:朱载堉的十二平均律为什么"算得出"
题目:说明为什么"每步乘
完整计算过程:
按定义,第
恰好是 2——精确一个八度,误差为零。
反过来看三分损益:走 12 步是
而 7 个八度是
两者之比:
结论:12 步纯五度比 7 个八度高出 23.46 音分,这就是古代音差。朱载堉的做法本质是把
换算成实际尺度:1.955 音分约等于半音(100 音分)的 1/51,绝大多数听众听不出;而它换来的是"十二个调都能弹"这件全局收益。这就是工程上典型的"用极小局部误差换取极大幅度通用性"的取舍,与计算机组成原理里定点数与浮点数、定长指令与变长指令的取舍是同一类思维。
要点
要点与常见误区
- 三条线索一起看:礼乐制度(场地与等级)、律制与乐器(技术成就)、民间与戏曲(真正的活力源);雅乐—俗乐的消长是主线。
- 八音按"材料"分类(金石土革丝木匏竹),与西方按"发声方式"分类逻辑不同。
- 三分损益只有两条规则:三分损一(×2/3 弦长 = 上行纯五度)、三分益一(×4/3 弦长 = 下行纯四度);先损后益交替相生。
- "黄钟不能还原"是核心难题:仲吕再生得清黄钟 39.9549,而黄钟半长为 40.5000,相对差 1.3643%,折合 23.46 音分(古代音差);三分损益相生十二次回不到起点,而是过冲了 23.46 音分。
- 五声的"宫商角徵羽"是音级名不是固定音高,宫可以建立在十二律的任一律上,故有"黄钟宫""太簇宫"之别。
- 曾侯乙编钟 65 件、约公元前 433 年、音域五个半八度、一钟双音——中国十二律是"造得出实物"的,不只是纸面推导。
- 曲牌体 vs 板腔体:昆曲依固定曲牌的旋律框架填词,京剧靠板式变化组织上下句;从曲牌体到板腔体 = 从文人案头走向大众剧场。
- 朱载堉 1584 年提出十二平均律(
),比韦克迈斯特 1691 早 107 年、比巴赫《平均律键盘曲集》1722 早 138 年。这是中国对世界音乐史的实质贡献,不要漏。 - 学堂乐歌的意义在制度不在作品:它把"集体唱歌"嵌进了新式学堂,为后来的群众歌曲提供了组织形态。
- 中国香港的粤剧、中国台湾的歌仔戏与京剧、越剧、黄梅戏同属中国戏曲的地方声腔谱系,写作时按此口径表述。
小结
- 三条线索:礼乐制度 / 律制与乐器 / 民间与戏曲;主线是雅乐与俗乐的此消彼长。
- 八音按材料分:金、石、土、革、丝、木、匏、竹。
- 十二律(黄钟…应钟)由三分损益法生成:损一 = ×2/3 弦长(上行纯五度),益一 = ×4/3 弦长(下行纯四度)。
- 三分损益的死结:清黄钟弦长 39.9549 ≠ 黄钟半长 40.5000(相对差 1.3643%),折合古代音差 23.46 音分——相生满一轮回不到起点。
- 五声宫商角徵羽(0 / 203.91 / 407.82 / 701.96 / 905.87 音分),加变徵、变宫成七声。
- 曾侯乙编钟:65 件、约公元前 433 年(距今 2459 年)、五个半八度、一钟双音。
- 汉唐靠乐府、燕乐吸收民间与西域;宋元明清由南戏 → 杂剧 → 昆曲 → 京剧把戏曲推成主角。
- 朱载堉 1584 年提出十二平均律(
),领先西方一百余年——付出的代价只是把纯五度压窄 1.955 音分。 - 近现代:学堂乐歌 → 专业音乐教育 → 救亡歌曲(聂耳 1935、冼星海 1939)→ 民族管弦乐建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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